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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震区行记

推荐本文章 | 点击进入《大学风第33期》2009-06-12 来源：大学风第33期点击：394 推荐：1

2009年3月，笔者参加了中国地震局地质所组织的对汶川地震地震断层的野外考察工作。主要目的是考察北西向小鱼洞断裂地表破碎带，及其与中央断裂及前山断裂之间的关系。
十多天的跋山涉水，这难忘的旅程，深深的体会，永远铭刻在我心中。地震的巨大威力令人触目惊心：大好山河变成了满目疮痍，遍地的滑坡，滚石，废墟，让人只能感叹人类的脆弱；而这里的人民是那么的坚强，在毁天灭地般的灾难后依然乐观顽强地生活着，用自己的力量让这片土地迅速恢复生机。我爱上了这里美丽而伤痕累累的山河，更爱上了这里善良勇敢又热情的人民。我们每一天的考察都得到了他们的许多热心帮助和指点。谢谢你们！四川地震灾区的人民，我祝福你们！

3月9日：春风只在园西畔

上周末，飞向了四川。任务是跟随中国地震局地质所的考察组，一同进行汶川地震地表断层的考察工作。住在彭州，成都西北的小城。
同行的除地质所几位青年学者，还有台湾中央大学的张老师，算是校友喽。

【3月9日：小鱼洞镇】
        北西向的一条断裂经过这里。我们一路追踪，寻找这条断裂在地表的踪迹。这里有座小鱼洞大桥，因断裂经过此处，它在地震中被错段成几截。
一路走在田间，处处都是油菜花。我们穿行其中，沾花惹草的代价是，满身都沾上了花粉。
        这边村落的居民们多还住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小屋，或是活动板房中。福建援建的新房还在建设，有的已经建好，统一的外观，简单而漂亮。
        要想最快找到目标，就得询问村民。他们对哪里地表有变化是最清楚的，也都会很热情地告诉我们。他们对地震后各方对他们的援助十分感激：“真是感受到大家庭的温暖喽。”
        台湾的张老师很奇怪：为什么田里干活的都是妇女？男人都去打工了呗。
        午餐在一个由几排板房组成的小村子的时尚豪华露天饭庄吃的，8个人点了不少荤菜才吃了48元。肉虽肥，却很香，可判断出是家养的猪。这里生意不错，周围的人们悠闲地吃饭聊天。生活条件虽然很艰苦，四川人民天性的悠闲乐观是不会改变的。
        下午依旧是在油菜田中穿梭。断裂造成的地表变形时隐时现，若隐若现。一直找到晚上七点，任务结束，回彭州城吃饭。
        菜。
        好菜。
        好辣的菜。

3月10日：山在虚无飘渺间

【3月10日：磁峰镇、都江堰市向娥乡】
        平原跑完了，该上山了。山上的路不好走，想找有用的地质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上午跑的是磁峰镇。山上风光很好，巍峨的青山，涓涓小溪，处处开满油菜花。登高望去，远处山峦起伏，近处黄花绿草，如诗如画。不住在这里的人会觉得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山上的村民生活条件更为艰苦，一般都住着窝棚一样的简易房子，有的还住在满是裂缝的房子里。骡子是他们运输的主要力量。本来山上有水泥路，被地震完全破坏了。现在都是泥泞不堪的砂石路。村民一样很热情，但他们颇有怨言，因为政府不大管他们。地震后的救灾物资很少发给他们；新房进度很慢，还要很久才能建好，而给他们的板房已经拆掉了，只好住回简易窝棚房里。山下的村民就还是住在一排排密集的板房里。
        中午去吃饭的路上，我们的车和一辆帕拉丁越野车在山路上遭遇。必须有一方后退一些才能通过。我们的车后是个大转弯，不好倒车。而他们后退一点就可以了。但对方坚决不肯后退，理由？俺是本地的！最后我们只好让步。这里的村民个个淳朴，这车却如此嚣张，难道是本地的土干部？纯属很傻很天真的猜测。看着帕拉丁趾高气昂的经过，想到了北川县政府采购的豪华越野车：希望这车不是用救灾款买的！
        下午又前往向娥乡，这边路就好的多了，而且这里的新房都盖好并已入住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新房相当的美观，完全是别墅式的。家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庆祝乔迁之喜。仔细一看，上海援建的，上海人做事还是要得！根据我们询问的一位村民的说法，
        本村人按每人35平米分房。她认为太少。而我们一致羡慕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房奴尽开颜！
        今天回去的早些，又去了昨晚的川菜馆。这家以吃鱼为特色，名为“鱼全吃”。菜做得相当不错，辣的相当过瘾，嘴巴和肚子都有着了火的感觉。

3月11日—3月12日：地震来了

【3月11日：小鱼洞镇中坝村】
        今天的行程都是在爬山，而且昨晚这里下过雨，山上的小路很滑，不大好走。上午先爬了个小山，只找到滑坡，而没有发现断层。又爬上另一座山。这边满山种的都是中草药，山坡上偶尔有破旧的木屋，多是地震后废弃的。这次在山脊上找到了断层的踪影，之后继续沿断层方向往前追寻。
        这座山顶上有几户人家，属于中坝村六组。一座半边都是是废墟的房子里，住着一位老太太，她的儿子儿媳都出去打工了，陪伴着她的是她一两岁的小孙子和一条哈巴狗。她说的很可怜，自己身上好多种病，还得一个人在山上种田和带孙子。山上这几户人家在镇里也都有安置板房，但为了照顾山上的田地，还得继续住在山上。这座山的名字叫：花花庙。
        中午，来到山脚的中坝村四组，一间板房上贴着很多通知：预防狂犬病加强养犬管理的通知；承包土地分配的通知；退耕还林款发放；与白水河自然保护区签订协议的通知。
        奔波到下午两点，才在炸药厂的食堂里吃了饭。又翻了几次山，查看了几处断层通过的场地。一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只为寻找断层的真相。天下起了雨，我们在雨中继续苦苦追寻……
又一天过去了。

【3月12日：小鱼洞镇后坝村】
        今天一直下着小雨。下雨时爬山必须专心，因此没有带上相机。上午先翻过一座山，来到一处河谷。在这里可以看到，旁边的山峰已经完全垮塌下来，将河谷填起了小半。同行者推测一定有房屋被埋在底下。
        再向前的的山坡上有一户人家，住着一对老夫妇。我们询问了老大爷附近的情况，顺便在这里躲雨。老大爷非常热情，他告诉我们，旁边的山峰正是地震同时崩塌下来的。山谷里当时有两户人家，其中一户住着的两口子地震前正在他家做客。男的先回家去休息，遇难；女的留在他家吃饭，逃过一劫。
老大爷家里很整洁干净，而且基本没有遭到地震破坏，仅有一点点窗角的裂缝。更特别的是他家屋内屋外贴着很多道家的纸符。屋檐下贴着的纸符题名为“三元堂”，供三元三品三官大帝神位，又有“屋檐童子”字样。正屋中央供奉的是“天地君亲师神位”，又有“玉皇大帝”，“北方真武”的字样，也不知道是儒家还是道家了。屋子四角还有四方龙神的符文。不过他家房子的位置确实不错，从风水学和预防灾害的角度都是很好的。
        大爷告诉我们，这座山叫“山王庙”，远处的山头就是我们昨天去过的花花庙。告别了热心的大爷，我们继续赶路。沿着采药人走出的羊肠小路，我们在荒芜的丛林前行。山路泥泞湿滑，走起来要特别谨慎，脚也非常累。唯一可以令心情舒畅的是山上有许多樱花梅花开放着。公园里的花树是成片种在一起，开放时灿如云霞，但也逃脱不了向游人献媚的嫌疑；而它们是一颗一颗随意的生长着，每一颗都高大如松柏，傲然耸立。树枝自在的伸展着，花朵自由的开谢，完全不在乎路人的眼光。
        来到山下，视野变得开阔。从我的角度观察一下四周：我的左首是陡峭的山壁，我所在的地方是青青的菜地，菜地上散落着许多大石块，当然是地震时山上滚落的。我面前本是一间房子，如今已变成了断壁残垣。砖块、家具、衣物丢弃在地上，还有一块大石头正滚到了房屋侧墙上。废墟右边是木板搭建的棚屋，有人居住在里面。再远处是一些低矮的棚屋掩映在菜地和树木后。这些棚屋也都是木板围起来的，连窗户都没有。最有生机的还是种满青菜、油菜花的菜地，还有那些房前屋后和山坡上星星点点的花树，满树盛开着粉红色的花朵。再远处是深绿色的山峦，山上种满了中药材：今天问过了老大爷，终于知道种的都是黄连。这里四周被群峰环绕，这些山峰都属于龙门山脉。西侧的山峰后面，可以看到白色的雪山藏在云雾中。
        现在你应该知道，不带相机是多么痛苦：啰嗦这么多，才勉强勾勒出了我见到的一幅画面。
        下午所见没什么太特别的，但回到住处一上网，发现青川下午16点25分发生4.7级
        地震，成都附近震感强烈。跟大家一说，司机说他当时在车里休息，感觉到了：车忽然晃了一下。而我们当时正在山坡的路上行走，却都毫无察觉。这里的山石大概也是习惯了，连反应都不给一点。

3月13日—3月14日：最牛教学楼

【3月13日：都江堰市八角庙、深溪沟】
        到八角庙要开车翻过一座高山，山腰以上都披着一层薄薄的雪。车停在山腰片刻，我们下车来欣赏雪景。远处雪山巍峨，云山雾绕，身旁松林尽染。山上的空气清新而寒冷，仿佛季节回到了冬季。
        今天考察的地方基本是在溪谷中，穿过湍流的溪水，踏过湿滑的石头，找到了断层所在。断层所经之处，将岩石如碾豆腐般，碎成齑粉。原本极其坚硬岩石，现在像面团一般，捏下来一把攥在手中揉一揉，就都变成碎末从指缝滑落。武林高手就这样炼成了。
        跑野外是危险的事情，这几天每个人爬山时都滑倒过很多次，还好都没什么大事。不过今天疯狂热爱科研的张老师在溪边大石上滑倒，英勇挂彩。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中午吃饭时，拿酒消了消毒，下午照样爬山爬得飞快。他确实很厉害，做事情认真严谨，为人又豪爽风趣，非常好相处。本以为台湾人说话都很温柔又带点娘娘腔，他却阳刚气十足，爱喝白酒爱吃辣，穿着也青春潮流，十足一个阳光大男孩。虽然他已经四十多啦。
        下午沿断层延伸方向走到位于山脚的几间房屋的废墟上。正因为断层通过这里，民房都完全倒塌毁坏，剩下一堆瓦砾。之后爬上山查看，在下坡时摔了一屁股泥。不过没关系，这几天每天回来都是一身泥，想干净是不可能的。

【3月14日：白鹿镇】
        第一站是白鹿中心小学。断层通过小学两座教学楼中间，使路面拱起两米。但两座教学楼结构都没有被破坏，所有人都安全撤离。尤其后面的教学楼，几乎完好无损，因此网上有人称之为最牛教学楼。于是这边牌子都挂上了，不算吹嘘，这里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这座楼给人的启示就是，只要完全按正常标准施工，水泥钢筋没偷工减料，房子是基本不会严重损耗的。至少，可以给里面的人足够的逃离时间。因为教育经费的紧张，还有潜规则导致的成本提升，建筑商为实现利润，偷工减料是普遍现象。地震后要求追究豆腐渣工程责任的呼声无人理睬，网上许多人说：首先要做的是救人，是稳定，追究责任以后再说。人都是健忘的，要求追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政府有统一的口径说：这么大的地震，任何建筑倒塌都是正常的，因此不是建筑质量问题。这座教学楼就是给这种说法的响亮一耳光。
        我国建筑抗震标准是“小震不坏，中震可修，大震不倒。” 四川建筑损坏情况的调查表明，按6度烈度设防并且施工符合标准的建筑，就基本可以抵御本次8级地震，使之不因发生结构型破坏而倒塌。就是说，那么多彻底倒塌的建筑，或者是因为没有经过抗震设计，或者是施工达不到标准，既豆腐渣工程。多数民房造的本来就很简陋，倒塌很正常。可那些教学楼的倒塌，那些幼小生命的逝去，完全是可以避免的。教育经费不能多一点吗？各级部门不能少克扣一点吗？施工质量不能高一点吗？监督不能严一点吗？如果追究起来，每个工程都会查出一大串人的问题，最后灾区的教育建筑监管等部门的所有人都有问题。牵扯的面太大人太广，这就是政府最后统统不追究的原因吧！
        每个人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苦衷，于是，每个人都犯的一点点错，在地震这样一个偶然事件作用下，就造成了如此惨剧。到现在，据说还没有统计出遇难学生的人数。是统计不来吗？骗，瞒，哄，中国官场对付民众的三大绝学，这次都用过了还不灵，于是最后一招，躲。
        时光永是流逝。时间可以埋葬一切，解决一切，却没有解决中国难题：为什么中国的民众，中国的孩子要遭遇如此多的不幸？矿难多到让人麻木，爆炸污染泄露……这就是多难兴邦？2005年，黑龙江沙兰镇中心小学几十名孩子被洪水卷走，那教室墙上的手印你还记得吗？我永远不会忘的。此次事故官方定性为“百年不遇洪水引起……”。克拉玛依大火的孩子们呢？孩子们别动，让领导先走！是不是只有选择健忘，才能让自己麻木的灵魂得到安宁？
        沉稳而世故的前途大好的人们，这个社会的栋梁们，是不屑于任何反思与刨根问底的。也许我们以后也有机会为一些事件定性：本事故为不可抗力引起……百年一遇……汶川地震工程建筑问题的报告我听了很多，专家们提到工程质量问题时也并不隐瞒，只会沉稳而意味深长的说：这些情况是不适合对外公开的。只希望我们南大的青年们，在走入社会后，还能记起一些久远年代以前的传说：知识分子的良心与责任。
        说点积极的事情。原来我们两部车的司机师傅，都是在地震后马上就赶赴灾区，为灾区运送伤员物品，成为当时奔赴灾区的无数志愿者之一。他们，就是中国的脊梁，是这最黑暗的灾难中最闪亮的人性之光。

3月16日：银厂沟

【3月16日，银厂沟】
        银厂沟是成都人的避暑胜地，属于龙门山风景区。去年地震时，这里大片山体塌方滑坡导致无数房屋被直接掩埋，伤亡惨重。我们的司机说当时这里流出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色——他在这里参与过援救。
        这几天太阳出来了，天气一下热了起来，但银厂沟里仍然凉气森森，空气非常清新怡人，的确是避暑的好地方。公园里各处山庄盖得很漂亮，只是都已成了废墟。不过可以明显分辨出房屋质量好坏的差别：有的房子基本完好，只有些裂缝；有的房子在同样的位置，却完全倒塌。看来出门旅游选住处前一定要研究下房屋质量，给自己多一个逃生的机会。
        现在风景区完全处于荒废状态。门口的售票处还是一片瓦砾，人们终于可以免费欣赏自己土地上的山河了。三三两两的游客会来到这里，被滑坡阻塞的路也重新开辟出小路。但面对这大片大片的废墟，人们只能满怀着感叹和沉重。

3月17日—3月19日：疯狂的石头

【3月17日，八角庙，深溪沟】
旧地重游，爬山，爬山，略。

【3月18日，绵竹清平乡】
彭州是在成都平原和龙门山的交界，绵竹则是在群山中了。到绵竹的路很难走，路况很差，许多路都是在滑坡上重新开出的。而且一路所见令人压抑：路边都是巨大的落石和成堆的碎石，远处是滑坡过的山壁，都是一片白惨惨的颜色，感觉不到生机。使人不得不怀念在彭州处处都是的油菜花。没有青山，没有绿草，只有石头。路旁山崖上突兀的岩石也都仿佛随时会滚落，让人极为不安。车窗外的一切让我恍惚是在地狱中穿行：压石狱。
在清平乡这里，我们继续考察断层：断层造成了路面拱起两三米，小河形成落水，山体大片滑坡。这里还有一处泥石流，虽然已经停滞，但仍然可以感受到无数石头奔流而下的那种震撼。现在石头都凝滞在土中，静静的定格着当初的场景。

【3月19日，白鹿镇】
        另一批人在这里挖探槽，我们顺便来看一下。
        19日下午，回成都，晚上飞回了南京。
        十多天的跋山涉水，这难忘的旅程，深深的体会，永远铭刻在我心中。这里的人民是那么的坚强，在毁天灭地般的灾难后依然乐观顽强的生活着，用自己的力量让这片土地迅速恢复生机。我爱上了这里美丽而伤痕累累的山河，更爱上了这里善良勇敢又热情的人民。我们每一天的考察都得到了他们的许多热心帮助和指点。
        谢谢你们！四川地震灾区的人民，我祝福你们！